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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文学创作]看 牙

  我有一颗上牙坏了,左边最后一颗。心里有事, 搁不下,睡眠不好, 饮食不周,上火,痛了一夜。

  老家的人说,牙疼不是病, 疼死没人问。村里有一位老人, 大清早提了根绳子, 在树林里转。遇见他的熟人问:

  “忙甚?”

  “上吊。”

  “怎了?”

  “牙疼。”

  “怎不上?”

  “寻不下歪脖子树。”

  来人笑了。说:“平时不留心, 用时瞎着急,疼死活该。慢馒找吧。”

  也有疼的熬不住,自己拨牙的。用很细的铁丝,把牙拴牢,另一头挽个南瓜,坐在炕上, 把南瓜往地上一丢。铁丝长了,南瓜摔碎了,牙没拽下来,眼冒金星,一嘴的血。

  我父亲牙疼的时候喝酒。一口白酒,噙在嘴里,把牙浸着。一晚上喝一瓶子酒,不用下酒菜。

  现在好了, 可以看牙医。内行的人和我说,去医院里, 在牙上钻个洞,把瘸蚀的的地方清理干净, 填充封闭, 完好如初。

  那时,我在上海。去茂名路上的瑞金医院,挂完号, 找到牙科门诊。就诊的人等了一大片。问一个叫号的护士,说我要排到下午了。心绪不好, 火气又上来, 把挂号的单子,团了丢进了垃圾筒。

  回到深圳后,见牙科门诊部和发廊一样多。火车站附近,更多一些。我们住宅小区的周边, 也有三、四家。玻璃窗,白大褂,挺像医院的派头。我试着进了一家,先咨询补牙的价格。牙医们不回答你的问题,先拖你上那张能坐能躺的椅子。我退回到门口,再次问价格,他们讪笑。说,看完了才知道。

  北方不叫牙医。叫镶牙的,是手艺人。一个镇里, 也就一家。胡同口, 一间小门脸儿, 玻璃上用红膝写“镶牙”两个字,镶字减划了, 猛一看, 像 “让开”。旁边是理发, 纸扎或修自行车什么的,大家都闲, 摆一副棋, 也不认真下。做纸扎的没招牌,在门前的电线杆子上,吊一只花圈做晃子。花圈下面,钉了一块三合板, 是修自行车的招牌:补胎打气。一眼瞟过去, 常误读成 “打胎补气”。镶牙的屋里, 窗户下光亮的地方,放一张台案,上面摆满了脱下的牙模, 和做假牙的手工工具。酒精灯,台虎钳, 锡焊,零零碎碎,摆满一桌子。

  拨牙的工具, 很特别,别处没见过,好多种用法。伸进嘴里, 碰一碰, 晃一晃,说话的中间,听的一颗牙丢进盘子里了。桌子上有温水,自己去漱漱口, 完事了。

  去年,我回了老家。见镇上的“牙科”多出了七、八家。早先那家镶牙的,姓高,河北人,在这里执业四十多年,是我父亲的朋友,去逝了。他的儿子慧全顶了过来。慧全小我几岁,从小就熟。我去找他说话,顺便看看我的牙。

  慧全的门脸在大街上,很光鲜。带了两个徒弟,仍忙。人也疲惫,胡子拉杂的。我说,以前镇上, 就叔叔一个人做, 他养花, 下棋, 喝酒, 清闲的很。这会儿七、八家店,这么多人做,怎还这么忙?

  慧全说, 这会儿的人费牙。吃的多,吃的杂。以前镇上一家镶牙的时侯, 只有两家食堂。现在酒店、酒楼,酒家,小馆子一百多家。过去, 地里长什么,锅里煮什么,一方水土养一方人。现在吃的乱七八糟,满天飞的塑料袋子,一半是吃完东西丢的。中年人牙的磨损程度和过去老年人差不多。肠胃的负担也重。糖尿病, 心脑血管病,人的整个机体都比以前负担重了。

  他看过我的牙,说,这颗牙是成年以后长的,没用, 拨掉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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